气宗还是剑宗:法经济学读思札记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2-08-22 07:29:14

编者按:法经济学在德国法学上虽然不算是主流,但是近年来德国研究者的兴趣已经愈加浓厚,这从德国和欧盟的科研资金资助上就可见一二。然而,若论法经济学的“道南正脉”,还是要回到美国和英语的语境里面。这也如同德国的“法律与文学”研究,充其量算是一种借鉴或学术时尚吧。其实,当代的法经济学已愈发趋向数理化;这使得门外汉、甚至是一些对数学不太精通的法律学人,越来越难以窥其门径,大有不食人间烟火之势。这种趋向,也与美国行为主义法学等流派的研究相近,很多痴迷其中的“前沿学者”显然已经走出了枯燥的、传统法学研究的象牙塔,却陷入了一种自我或集体建构的玄学体系之中、无法自拔。可喜的是,本文的作者没有止步于作为一位仰望美国繁星的法经济学读者,他从大量的原著阅读中获得灵感、并脚踏实地、针对中国问题进行思考,更以形象生动的语言将其表达出来。这部札记前后八个部分、视野宏阔、文字激扬,见微知著、闪烁着很多可贵的思想火花,颇值一观。(小编阿益)

 

一、多多,我有一种感觉,我们已经不在堪萨斯了(缘起)


前几日,师友布置命题作文,让我讲这学年的感想。首先问自己的是,有收获么?这学年做的事,对得起自己么?幸好,答案是对得起。

 

上半年,莫名对电影院设定座位价格的问题感兴趣,以“经济解释”的方法,跑了数十家影院,得出了自己的答案。吃了豹子胆,竟说两位诺奖级教授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是错的;但又担心自己错,于是,再以剧院例子作为推论和验证。逻辑和事实摆在那里,结论依旧是:两位名教授的答案错。叫魂,用的是同一种解释方法,兼以推理和验证的方式说孔飞力教授的考虑不周密,最后的结论同样颇具争议性。

 

接着,又在朋友圈连发三篇文章论述温州土地制度问题,我的基本立场是:暂时先不要管,官员会根据其面对的约束条件选择交易费用最小的方式,权衡政策和制度;强力干预不仅推高交易费用,更可能提高一级市场土地的价格,大大阻碍中国本来就脆弱的城市化进程。不料此结论一出,引得一阵骂声。说了,骂我的也看,就是看的飞快些,除非真的骂出了水平。我不是一个非得标新立异的人,说这个错那个错,就自己对,哪里有这个自负?牢记住丘吉尔的那句话吧,艾德礼是一个谦虚的人,但他仍有很多事值得谦虚

 

“经济解释”的方法,肇始于上世纪60年代的芝加哥大学并延续至今,、科斯、斯蒂格勒;国内,张五常和周其仁也是师级教授。这一年,因为常在睡前用kindle看教授们的文章,教授的名字和文章我在梦中不止见过一次,就快是廊桥相会了。多年偷师的结果,除了学到经济解释的理论,最重要的是渐渐领悟教授们的思考方法。一套完整的“观察,假说,验证,一般化”的研究方法生根发芽,之后不断将这种方法运用于对真实世界的解释之中,既有趣又有用,谁用谁知道(一笑)。

 

解释方法为心法,经济理论是招式,真实世界是需要用心法和招式来保护的世界。对于一个研究制度与经济发展的学者来说:保护的,期望的,心心念着的,都是这个国家的经济繁荣。以经济发展为中心,最需要客观的数据和调查、扎实的因果分析,尽量排除个人的主观价值、甚至诗词画意的人文情怀。

 

巧了,我自认是一个没有情调的人,看事情喜欢以科学的角度观察和推理,感性体悟不是我的强项,诗词歌赋此生恐怕无缘。曾有朋友提到日本北海道的温泉很美妙,在薰衣草花期的时候泡更舒服。我和朋友说,如果我在北海道的温泉中,面向一大片薰衣草田时,心中的第一个念头恐怕不是这个温泉的水多舒服,薰衣草田多美,而是会好奇:如果这个地方没有产权保护,是否还会如此美妙?

 

这并非胡来的一问,借例子说说一个很美的地方如果没有产权制度作保证可以“不美”到什么程度吧:南美阿根廷有有一片叫潘帕斯草原的地方,土壤非常好,黑土的厚度是东北黑土的三倍,被誉为“世界粮仓”,人多地少,气候适宜,环境也美。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口只有浙江省,但国土面积却是浙江省26倍、上世纪初和德国经济一样发达的国家。现在有53%的人口处于贫困线以下,每个月的收入只有150美元,23%的人处于绝对贫困线以下,每个月的收入只有80美元。

 

怎么会这样呢?事情还要从几个世纪前说起。早在19世纪末到20世纪中期时,阿根廷是一个经济非常发达的国家,发达到什么程度呢?和当时的德国一样,比日本、意大利都要发达。二战之后,阿根廷进行了几次经济改革,第一波是贝隆改革,将企业全部收归国有,,结果是腐败、。上世纪70年代以后,由于石油危机,阿根廷的经济制度很快的从左往右转,,取消几乎所有的管制、将企业还给民间,这是一个激进的新自由主义社会实践,由于没有外汇管制,资本市场也对外资完全开放,这就使得拉美经济暴露在一个非常大的国际经济环境的风险敞口之中,美国、欧洲的经济一旦有风吹草动,拉美经济的小船说翻就翻,后来就遭遇到了严重的“拉美债务危机”。这样的一种经济制度,后来学者称为“拉美化”。1950年到现在,阿根廷经济左脚绊右脚,右脚绊左脚,把自己绊得至今都没有爬起来。

 

费孝通先生在《江村经济》中讲过一段话:一个国家的经济制度,就好像一匹布一样,经线和纬线非常分明,非常细密。一个国家经济的治理者,就好像是一个织布的人一样,经济的布根本经不起一双粗暴的手去蹂躏,所以需要用非常精密的心思和手段去好好待这块布。

 

对中国经济30多年以来的改革,我始终以很敬畏的心态去观察、理解,看看阿根廷,智利,巴西,秘鲁等拉美国家,再看看身边的马来西亚,菲律宾、泰国这些经济曾高速增长、现在却深陷危机的国家,就知道中国一路走来有多么不容易,就知道经济制度、产权制度对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有多么重要。

 

今后几天会连着写随笔,都是关于经济解释研究方法的,几篇不知道,随它去吧,写到无话可讲,懂得就坡下驴。《绿野仙踪》里,多罗西被龙卷风吹入仙境后,她对宠物小狗说,“多多,我有一种感觉,我们已经不在堪萨斯了”。

 

二、有X教授的读心术么?


经济解释是科学的解释,既然被称为科学,那什么是科学呢?爱因斯坦曾说,现代科学的诞生是一个偶然。这个偶然来自两种思想的碰撞和融汇。一种思想是形式逻辑,古希腊那里来的;另一种很重要的思想就是实证精神,对事实进行系统地记录、搜集和测量。

 

从实证精神的第一步开始吧——观察事实。听起来很简单是不是,一个杯子、一张桌子,一片竹林,都是可以观察的事实,客观存在在那里。可是,只知道这些,这能观察出什么呢?

 

明代有一个中国非常著名的思想家,王阳明,还真干过盯着竹子看的事情。在岳麓书社版《传习录》下卷中,王阳明叙述了自己早先格竹子之理这事:“大家都说要遵循朱熹的格物致知学说,但能够身体力行的并不多,我年轻时候,曾经实实在在地做过。有一年,我跟我的朋友一起讨论通过格物致知来做圣贤,决定先从自家花园亭子前面的竹子格起。我的朋友对着竹子想穷尽其中的理,结果用尽心思,不但理没格到,反倒劳累成疾。于是我自己接着去格竹子,坚持了七天,结果同样是理没有格出来,自己反生了一场大病。当时还以为自己和朋友没有做圣人的能力,现在想起来,朱熹的格物致知,从认识的对象、认识的方法、认识的目的上说都搞错了。”

 

是谁搞错了?观察,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是,世界上每分每秒产生的事实、信息,那么多,为什么要观察这个现象,而不观察那个现象呢?这就需要进行一个选择。

 

如何选择呢?先有理论素养,再有观察。在牛顿以前,有多少人被苹果砸过?怎么就没出来个万有引力理论呢?在科斯之前,企业存在了上百年时间,怎么就没人提出一个“企业为什么存在”的问题?

 

我曾经去观察电影院的票价,发现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炒电影票的黄牛和一般的黄牛不一样。传统的黄牛的特点有两个,第一是因价格管制而起,比如医院的、火车票的黄牛;但要注意,价格管制是经营主体想把价格涨上去,但有人不让涨,这就是国家,所以一般来说是公有制主体有这问题。但电影院,民营的经营主体多了去了吧。但民营的炒黄牛也不少见,比如球票,剧院票,票票私营,皆有黄牛。这就引出了电影票黄牛的第二个特点,黄牛一般是是炒高,而非炒低,问喜欢看剧院演出的朋友好的演出能否拿到票,她说几乎不可能,就是提前好些个月定,也拿不到,最后要找黄牛,以高昂的代价取票。黄牛赚得是正常票价以上的差价,球票,剧票,演唱会票等,都是如此。但炒电影的黄牛票,通常是往低里炒,价格比影院官网卖的要便宜点多,也比网上任何一家第三方售票平台(如猫眼、百度糯米、格瓦拉)卖的要便宜。

 

又是民营,又是炒低,怎么可能呢?传统的价格理论解释不了。对,这就是有理论的观察,要有经济学的价格理论为基础,才能观察到与理论不一样的地方,以新古典经济学的术语,是“非均衡”。

 

也简单是不是?理论学一学,再有一颗好奇的心,多跑跑,总能跑出问题来。其实也没有这么简单的,有时我们要研究的主题逼着我们要做出推理,将观察不到的东西推理到能观察到的地方去。什么叫从观察不到,到能观察到呢?

 

绕口令一样。

 

关于温州土地制度,有一种观点很是主流。20年前,在房主获得房屋使用权的时候,他们的预期其实不只是使用权而是所有权,今天政府如果要续费就辜负了这种预期。因为预期如此,所以政府不能收费,单向的因果关系。探查方法的第一点是,原因和结果要看得见、摸得着,观察得到。苹果在树上是因,砸到牛顿头上是果,原因和结果实实在在看得见。预期——除非我们用哆啦A梦的时光机,回到20年前;还必须有X教授的读心术,外加上没有万磁王的头盔——才能知晓。否则,以“预期”起步,很难说是一个好的研究开始。

 

将抽象的观念引到可以观察的事实上去,预期看不见摸不着,但付出的价格/成本确是真切的、有据可查的。以价格代替预期,重构的因果关系是:因为付出的价格高,所以政府要保护相应价格所对应的权利。这不就回到我在温州土地制度第一篇说的问题了,要不把价格搞对,要不把权利搞对,但遗憾的是,目前哪头都搞不对。

 

如何处理作为研究第一步的“观察事实”,其实面临很多问题:如何选择合适的观察对象;又如何将不能观察到的概念转为能观察到的行为。这是诸多问题中的两个重点,也是难点。

 

当然,还有一个非学术的难点:如何能够讲好故事。这点要靠一些天赋,真实世界的观察,通常背后有着很有趣的故事,文章不仅要正确,扎实,最好还能好看。、纽约客上的专栏,会发现,这家伙真棒,学术是世界顶级,插科打诨、讲段子(荤素都有)、讲故事(老少咸宜)也是世界一流。所以,除上面两个重点外,又多了个附加题。故事讲好是加分项,但不是必答题。

 

三、一唱雄鸡天下白


1950年10月,是新中国建国后的第一个国庆。10月3日在中南海怀仁堂举行了隆重的献礼大会,各民族文工团表演了歌舞节目,毛与柳亚子同席观看了歌舞晚会。柳亚子在毛的鼓动下,即兴赋《浣溪沙》一首赠予毛。次日,毛又步韵了这首词赠与柳亚子,名为《浣溪沙和柳亚子先生》:“长夜难明赤县天,百年魔怪舞翩跹,人民五亿不团圆。一唱雄鸡天下白,万方乐奏有于阗,诗人兴会更无前。”上下阕明明白白地展现了毛对新中国的无比期望以及承诺。

 

雄鸡唱了,但天下白了么?没有,相反,新中国的历史开启了近30年,最黑暗,最疯狂的时代。雄鸡唱不唱,和天下白不白没有关系,毛明白其中道理么?这道理,也是我第三篇要写的:何为假说?

 

有了可以观察到的现象,是起步。每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里,至少可以提出一个引人入胜的问题。抓到了问题,如何“打开”呢?为什么这个现象会发生呢?原因是什么呢?

 

观察加猜测,得到的答案是假说。看到了原因,要猜答案,猜到的答案就是假说。举个例子,“一唱雄鸡天下白”,鸡叫是不是天亮的原因呢?从统计上看,此二者具有相当的相关关系。鸡叫在先,天亮在后。在这里,鸡叫是天亮的原因,这就是一个假说。这个假说明显不对是吧?鸡叫天亮,鸡不叫天也亮。

 

现在假设,我们找到了一个假说,这个假说能表明,A的发生是由B引起的。直接的因果关系看的出来吧?比如,现在我们运用自然科学可以知道,是地球自转使得太阳照射到地球的面积随自转改变而改变。这就是天亮的原因。

 

但是,有一天,钢铁侠托尼带着他美丽又干练的女朋友佩兹来了一个环球旅行,飞到了南极,发现南极竟然没有黑夜,奇怪了,这是不是推翻了地球自转是天亮原因的假说?当然不是,对吧。我们要更精确地认识什么是地球自转:由于地球在沿椭圆形轨道绕太阳公转时,还绕着自身的倾斜地轴旋转而造成的。地球在自转时,地轴与其垂线形成一个约23.5度的倾斜角,因而地球在公转时便出现有6个月时间两极之中总有一极朝着太阳,全是白天;另一个极背向太阳,全是黑夜。

 

这个新加入的23.5度倾斜角,就是科斯经济学所说的真实世界里的“约束条件”。

 

真实世界五光十色,因此到真实世界里求学问并非一件易事。科斯的法门是,猜到了假说,接下来就要着重调查问题的现实约束条件。他到美国调查企业时,心中想的是市场里为什么存在企业,但问出口去的却并不是“贵企业为什么存在”这样可能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科斯到处发问:“企业在什么条件下购买产品,在什么条件下购买生产这些产品的要素来自己制造?”这其实就是在调查企业存在于市场的约束条件。

 

约束条件,“神乎其神”的一个科斯经济学术语,但如果理解了就非常好用。理论、概念是天,事实、经验是地,二者本来毫无联系。约束条件就是连接此二者的。所有的理论都有一定的使用范围,没有包打天下的理论模型,这就要我们找到理论的适用条件。

 

牛顿三大定律是经典力学的基础,但适用条件只在于宏观、低速、弱力的场合。在高速(接近于光速),微观和强力的情况下要分别适用相对论、量子力学和粒子物理理论。这些理论的适用条件,就是局限条件。局限条件的选择是世界顶尖高手与本科生的区别,要不怎么牛顿之后百年才出现爱因斯坦呢。

 

2013年,耶鲁大学的席勒教授以及芝加哥大学的法玛教授被授予诺贝尔经济学奖,前者崇尚凯恩斯的“动物精神”,认为人发疯是常有的事,特别是在资本市场;后者提出“有效市场假说”,资产的价格会回归价值,不存在什么动物精神。这里的因果在哪里?不同的适用范围。

 

再举一个例子,凯恩斯、,这三个诺奖级别的学者,对于同一个现象有着不同的解释,因果关系在哪里?还在于理论假设的不同,即局限条件的不同。

 

所有经济学的经验研究都面临着共同的问题:一方面,规定约束条件需要考察真实世界的情况,另一方,考察本身又必须受某种理论框架的指导或限制。前者保证研究的问题是真问题,即真实世界中的问题,不是想象出来的。后者再从无关的约束条件中挑选出有关的约束条件,这一不可避免的过程至关重要。这两方面双管齐下,使我们能推断在怎样的情况下,人的行为必然会怎样;而情况若有所变,行为也就一定随之而变。

 

假说这一步,重要的是两点。

 

第一,要能猜得到假说(答案),理论要予以方向性的引导,用经济学解释世界,化繁为简,就是一条向右下倾斜的需求曲线,全部的概念从这里衍生。脱离学术传统,走到这里会卡住。

 

第二,约束条件的判断要在真实世界中考察详实,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重要的哪些为什么重要,又在哪一个侧面重要?对约束条件的选择,是世界高手与本科生的差别。

 

四、蚂蚁的故事


猜到了原因(假说),讲出了道理(推断或解释在局限条件下人的行为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事情还没完。再了不起的假说没有经过验证也是YY。什么是验证呢?验证就是要基于理论的内在逻辑推演出一系列的推测。

 

在许多年前,生物学家热衷于使用进化理论来研究生物行为,在研究过程中,他们发现非洲沙漠有一种蚂蚁,它们找回自己巢穴的行为非常奇怪。正常条件下,蚂蚁要找回自己的巢穴,主要办法是离开巢穴时,沿途留下很多气味,这样,等到蚂蚁要回家时就会寻着气味返回。这和狗是一样的,走一路,小解一路。验证蚂蚁回家的方法很简单,在蚂蚁经过的沿途放几个樟脑球,一般情况下,蚂蚁就会迷路。

 

但是,生物学家发现非洲沙漠里的这种蚂蚁,实际上并不依靠气味来识别路途的。所以,在很长的时间里,大家对这种蚂蚁究竟如何找回自己巢穴的问题非常感兴趣。当时,为了解释这种蚂蚁是如何找回家的,就出现了很多竞争性的理论。其中一种理论认为,在蚂蚁体内有一种计步器,当蚂蚁离开自己巢穴的时候,它的计步器就开始工作,统计蚂蚁的步数。当蚂蚁找回家的时候,计步器就清零。

 

这到哪一步了?观察和假说都结束了。怎么验证呢?有一种简短粗暴的方法,把蚂蚁解剖一下,然后用显微镜,用生物学的方法来寻找计步器到底在哪里?这种方法操作起来非常困难,你怎么知道哪个细胞是计步器呢?上亿个细胞你慢慢试?

 

前几年,有一篇生物学论文,就试图回答这个问题,验证这个假说是不是对的。办法说起来很简单(虽然有点残忍),就是人们长期没想到。办法是捉两只蚂蚁来,分成两组,第一组蚂蚁的腿截断一半,把第二组的蚂蚁腿延长一倍,就像踩高跷一样。这些都是在蚂蚁离开家以后非常快速地完成的,以确保其他条件不变。如果计步器假说是正确的,从这个假说出发得到的推测是,腿被截掉一半的蚂蚁在往回走的路上,在路途一半的时候就会开始表现出找家的行为,主要表现就是团团转。而腿被延长的蚂蚁会跨过自己的巢穴,继续向前走可以计算的距离,然后才表现出找家的行为。

 

从计步器假说出发,理论上是可以做出这种推测的,所以接下来就是用实验证据的方法来看看这个推测是不是正确的。结果呢,实验结果还真跟假说一模一样。

 

自然科学做实验,是要在真实的世界中检验结果正确与否。社会科学到这里就更难了,因为要检验的变量不可控。怎么办?

 

理论要用的纯熟,还要有一双悟空的火眼晶晶,在真实的世界中寻找。

 

前段时间总是坐着看书,久不久脖子疼,腰也疼,就想着去健身跑步,去了几家健身房,未曾想得到了意外的副产品。不知朋友们有没有这样的经历,办了健身卡,去的次数却很少,白白地交了会员费?会有多少这样白交会员费的人呢?就这个问题,我随口问了带我参观的健身教练,他信誓旦旦地说,很少。我将信将疑地又问了一句,真的?他又带着无比确信的口吻说,真的很少。真的假的?我不是Lie To Me中的男主角,没有微表情的识别方法。教练说真的,那就暂且看作一种假说,要是你们得到这个假说,怎么验证这假说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怎么办?

 

首先,口说无凭。再者,为了促销办会员卡,每个健身房的教练都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真的有很多人办了会员卡不去。那么,如何得到想要的答案呢?到底办了会员卡不常去的人是多还是少呢?多少的界定肯定不以表面上有多少人在跑步机上,多少人在单车上,或者多少人在器械上判断,因为我们不清楚一家健身房会员的容量,也不知现在出现在眼前的这些人是长期来还是偶尔来,因此,以这种方法界定,太随意了。

 

我的方法是观察更衣室柜子上挂锁的数量,如果其他条件不变,更衣室柜子上有锁的数量小于50%,就说明有很多人办了会员卡,却不常出现。这个推论的理由是,办了会员卡常去的人为了方便通常将洗漱等用品放在健身房提供的免费的柜子里,并锁住,宣示有使用权。当然,要说明其他条件,关键的有三个:第一个就是免费,减少通常是免费提供储物柜的;第二,柜子要消毒,否则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的洗漱用品放到脏兮兮的柜子里。第三,洗澡水的水量要大,热水要足,否则根本就没人愿意去洗澡,就更谈不上用锁子锁住柜门了。

 

三个约束条件都可以转化为资产使用的成本和收入两方面,再用一条向下倾斜的需求曲线处理,题外话了,对这个问题不重要。朋友也可以想到别的特殊的,比如这家健身房不是要关门装修所以要清理柜子等,类似这些条件是在特殊情况下要考虑的,但一般视为不变。约束条件要真实,想象出来的不算数。有几家健身房我进去就跑到男更衣室,数锁子、问是否免费提供(这个问题教练不会骗我),看柜子是否干净,再将二十几个水龙头一个个打开一小下,看看水量是否充足,当然,更衣室和浴室环境是否舒适这样的整个感受也考虑在内了。

 

以上两个例子,大致将观察、假说、尤其是验证的过程概括了。再强调一遍,验证就是要对做出一系列的推测,这一系列的推测是基于理论的内在逻辑推演出来的。但问题是,我怎样做出与理论的内在逻辑推演一致的推测呢?是关键,下回分解。

 

五、下边呢?下边没有了


有一回,太监拦下纪晓岚,要求他讲个笑话。纪晓岚应要求说:从前、从前有一个人。(沉默了许久)这个太监耐不住的问说:下面呢?纪晓岚答道:下面没有了啊。

 

在第四篇我说到理论要有经验的验证,要有可以被“证伪”的可能。可是,能到这一步的重要文章,已经非常非常少了。很多制度与经济发展的文章,要么是材料的堆积,要么是突发的灵感,突然就来了一个论断,下面呢?没有了。

 

回头说,怎样做出与理论的内在逻辑推演一致的推测呢?有两个方法,边际分析法和“推到尽”。

 

边际分析法是指,由于约束条件发生变化,人的行为就会发生变化。细分为两类,一类是是研究同一个人在某些约束条件变化时候,行为发生什么变化;另一类是研究不同的人,其他因素不变,仅仅是约束条件不同,行为有什么不同。重点在于变化和不同,也就是边际了。

 

概念有点绕,举个例子。假设某人想购买一辆新的汽车,已经决定了想要的牌子、车身的样式和附件。买主当然想调查所有的汽车销售商,如果这些销售商提供的服务一样,那么就会买价格最低的汽车。问题来了,大城市中有那么多汽车销售商,要调查几家呢?一个城市的汽车销售商可能从十个到数十个等。

 

在这里,买主显然面临一个经济上的约束条件,边际收益递减。即,买主找的商人越多,他所找到的最低价格就下降的越慢。原因是这样的,买主在找到更多的卖主后,他以前所遇到的最低价格一般来说最终会下降,但是没多找的那个卖主却往往更可能索取比已经碰到的最低价格还要高的价格。

 

对此,经济学家的表述如下:为了使效用最大化,买主会不断地寻找更多种的价格,直到预期的从购买中获得的节约与再多找一个商人的费用相等,这时他便停止寻找,而向他所遇到的要价最低的商人进行购买。

 

好听的,这是套套逻辑;不好听的,这是废话,经济学家无非是用冠冕堂皇的语言说,买主跑了几处商人,就是几处商人,不多也不少。效用最大化法则并没有规定买主是只跑一个卖主,还是把所有的卖主都跑遍。

 

的确,这是一个套套逻辑,但是我们可以加入边际上的约束条件,使之能够推测消费者和市场是如何行动的。

 

为了多找出一个价格,所付出的费用是不同的(多找出一个价格,所要付出的费用,边际也)。比如说,多数情况下是要讨价还价的,但在不同商品之间的这种费用差别,比不同商品之间1%的价格节约所得到的收益差别要少的多。一辆汽车价格的1%可能是3万,一台洗衣机价格的1%可能是10元。因此,这个理论推测,任何人在买汽车时要多下功夫寻找低价格。

 

还可以再增加一个约束。既然买主愿为那些须从自己收入中支出较大一部分才能买来的商品下更多功夫去寻找更低价格(比如汽车),那么,任何一个此类商品的销售者如果开价比别的销售者高时,就会生意萧条(较大的收入,商品的开价较高,边际也)。因为大多数买者会继续寻找更低的价格。所以我们的理论推测,在一个城市的零售店里,洗衣机的价格差别幅度会大于汽车的价格。

 

这两个推测都是可以经验验证的,如果事实与推测相矛盾,那么构成上述命题的理论就是错误的。

 

另一个办法是,推到尽,相当于故意放大其中某个约束条件的影响,使其对有关现象的影响变得特别明显,从而就比较容易排除掉其他约束条件所造成的干扰性影响。推到尽,要求研究者不仅要有推理能力,还要有点想象力。

 

,发现工人在用铲子而没有用重型机械,便问原因。中方官员说,用铲子挖运河是为了创造更多就业。,“哦,原来是就业计划,我还以为你们是在修运河呢。既然想创造就业,那别用铲子了,用勺子挖吧!看,用勺子挖,就是只增加劳动力不增加生产工具的推理。,用手挖可能是这个逻辑的尽头。一旦到逻辑尽头,是真理还是谬误,自显了吧?

 

除了推到尽这种思考方法,怎么推,朝哪个方向推,还要遵循逻辑和理论的约束。这是什么意思呢?看一个实例。怎样检验这样一个假说,男朋友到底爱不爱你呢?我就曾听一个朋友说过,她的验证方法是看男朋友接她下班的次数。次数多了就证明爱得多。这是一种正确的验证么?我当时就问他,如果你男朋友次次都接你下班,而且,他不止接你下班,还送你上班。推到尽,他不仅年年月月送你上班,接你下班,还在你上班的时候在楼下的干干地等着你,你不觉得你男朋友有点闲么?有点不那么上进么?有点不那么对你们的未来负责么?有点不那么爱你么?

 

所以,怎样检验爱不爱一个人,要受到理论和逻辑的约束,不能胡来(在这里细说是题外话了。芝大教授,也是诺奖得主贝克尔搞起的一套“经济学帝国主义”,十分有趣,用人力资本理论解释爱情,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寻来读)。

 

检验这一步太重要,又太不受重视,所以我分为上下两篇来写。上篇写整个检验的过程是如何的;下篇更深入地讨论如何做出与理论内在逻辑推演一致的推测,是检验过程中,最难也最重要的部分。

  

六、泥鳅跃龙门


杜月笙——这个受人敬仰的民国青帮老大(先生)——曾对一个有文化的朋友说过这么一段话,“你原来是一条鲤鱼,修行了五百年跳了龙门变成龙了,而我呢原来是条泥鳅,先修炼了一千年变成了鲤鱼;然后在修炼五百年年才跳了龙门,倘若我们俩一起失败那你还是一条鲤鱼而我可就变成泥鳅啦,你说我做事情怎么能不谨慎呢?”

 

从观察中得出一般化认识的能力,据张五常教授讲,中国人是比较差的。人们也许不一定都同意教授的“判决”,但从我有限的阅读范围来看,这正是做“真实世界中的经济学”的学者们最薄弱的一环。不奇怪的,因为一般化意味着创立有普遍解释力的概念范畴,功力能达到这个段位,是诺奖级别的。我们这些泥鳅,想要跃龙门,还得再修一千五百年呢。

 

到这一步,没有自己亲身研究过的实例。但从下往上望去,顶级高手们在华山上论剑的故事,还是说道说道吧,也科斯为例,我最熟悉。

 

1959年,科斯为音波频率混乱的问题写了《联邦传播委员会》一文,寄到芝加哥大学的《法律经济学报》,要求发表。该学报的主编是法律与经济学之父戴维德,。芝大的众高手认为此文重要但文内最重要的一点错了,不修改就不应该发表。科斯拧着头说不改,既然那么多人关注,就是错了也一定是错得有趣。最终戴维德与科斯达成协议,文章发表,但科斯要在发表后到芝大澄清他坚持的观点。

 

戴维德一字不改地发表了科斯的《联邦传播委员会》,作为1959年那期的首篇。研讨在戴维德家中的晚饭后举行,是1960年的春天。戴老邀请了当时在芝加哥大学最优秀的经济学者十个,。晚饭后在戴老家中激辩三个小时,,那是后来被认为是经济学历史上最精彩的辩论。

 

辩论细节更有趣。晚饭后科斯首先问,一家工厂污染邻居,工厂要不要赔偿?或者政府应不应该抽工厂的税?所有在座的人都说要的。但科斯反对,说不一定,可能邻居应该赔偿给工厂减税。激辩开始后,科斯提出畜牧与种麦的例子,Harberger搬动椅子造栏杆,阻止牛群吃麦。,转变态度,站起来机枪扫射,一阵乱扫之后反对者都倒下了(包括施蒂格勒和戴老)。科斯自己回忆道,当时见所有人都反对他的观点,有点胆怯,但怎么想也想不出自己错在哪里,所以坚持。,清楚绝伦,才肯定自己可以安然无忧。

 

这大名鼎鼎的《联邦传播委员会》,其中一句结论清楚而重要,权利界定是市场交易的一个必需前提。 (The delineation of right is an essential prelude to market transactions.)

 

从研究实例到得出对真实世界经济制度、经济组织和人的经济行为的理解,这中间需完成一个思想的跳跃,即把实例一般化。科斯不但调查了一批美国企业“在什么情况下购买、在什么情况下制造”的实例,而且从中把各个不同的现实情况一般化为如下这样一个判定:“如果企业为购入要素自己制造而支付的费用低于它直接从事产品买卖的费用,企业就制造;反之,企业则购买”。

 

这个一般性判定是思维上惊险的一跃,因为科斯从中提炼出一个更为一般的经济学概念——交易费用。以往的经济学忽略了交易费用,或者不言自明地“假设”交易费用为零,所以无法分析市场里的各种组织;科斯从实例中一般化出交易费用,扩充、而非抛弃经济学的分析框架,使之可以“处理”企业问题。因此,当我们读到“企业的组织费用在边际上等于企业支付的市场交易费用”时,我们再也不会吃惊这已经是一个标准的经济学句子了。这说明,科斯的实例研究并不满足于那些“可以一把火烧掉的描述性资料”,他要“咀嚼”实例,把实例里包含的逻辑和道理一般化。

 

科斯的文章篇篇精彩,2013年离世,应该出一套中文全集纪念的,科斯教授是最关心中国的诺奖得主。

 

2008年,科斯老人家以九十八岁高龄,用诺奖奖金在芝大召开中国经济研讨会,汇聚了中国几乎全部顶级的经济学家。难以想象,老人家接着再以百岁高龄著作《变革中国》。这本书没有晦涩的语言和艰深的理论,有的是接地气的文笔和深刻的洞见。最重要的洞识是老人家为我们展开了一幅中国经济制度变迁的逻辑图景。用张五常教授的理论来解释,交易费用可以一般化为制度费用。制度费用又一分为二,包括维持一个制度的费用和导致这个制度变迁的费用。当一个制度的维持费用高昂而改变费用相对低下时,制度变迁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这一理论看似是套套逻辑,但如果加入了可以观察到的经验条件,实际上,对中国制度变迁的解释力很强。科斯老人家用近300页的篇幅通过讲故事的方式,解释了中国的变革,解释了变革中国是如何发生的。

 

4年了,老人家如果还未过世,对现在的中国经济,会是依旧乐观么?下文谈吧。

 

七、你永远无法叫醒在沙堆里的鸵鸟们


科斯教授会喜忧参半的,我推测。第七篇是几篇文章中最难读的,尽量简化。

 

喜的是,结构性的制度改革终于演开始了。

 

2016年5月9日,:“开局首季问大势——权威人士谈当前中国”,当天,我的朋友圈就被刷屏了,出于边际收益递减的考虑,没有转。但这篇文章,连同去年的两篇权威人士谈经济,是理解中国当下以及未来经济最宏观也是最准确的文本,没有之一。

 

5月9日的文章对于未来中国,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判断,“我国经济运行不可能是U型,更不可能是V型,而是L型的走势。我要强调的是,这个L型是一个阶段,不是一两年能过去的。今后几年,总需求低迷和产能过剩并存的格局难以出现根本改变,经济增长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一旦回升就会持续上行并接连实现几年高增长。”

 

现在,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促进宏观经济健康发展,供给侧和需求侧的招数都要用,但在不同阶段,侧重点和着力度是不一样的。当前及今后一个时期,,着力加强供给侧结构性改革’这句话,也就是说,供给侧是主要矛盾,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必须加强、必须作为主攻方向。需求侧起着为解决主要矛盾营造环境的作用,投资扩张只能适度,不能过度,决不可越俎代庖、主次不分。”完全对了头。

 

忧的是,大水漫灌的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仍大有市场。

 

虽然自今年1月起,高层就对“供给侧改革”不断吹风直到后来定调,但经济学界对供给侧改革是否为主要矛盾的判断不一。此言一出,经济学界立马炸开了锅,许多很著名的经济学家并不赞同这种看法。6月6日出版的《财经》,以封面文章之重,长篇论述了为什么中国潜在经济增长速度没有下降,主要矛盾仍是总需求不足,而非供给侧结构改革,解决办法是大量的基础设施投资。

 

这对么?需求派并不考虑政府投资和货币松宽刺激投资的后果,对政策造成的经济结构失衡以及由此而来的消费需求不足视而不见。注意到财政开支通常向资本密集的基础设施倾斜,央行减息降低资金成本,同样鼓励资本密集型的重型制造业投资,可知凯恩斯主义的政策总体上有利于钢铁、水泥、建材、能源、机械制造等行业的发展,这些行业中的企业利润和工资收入高速增长,而劳动密集型的服务业和轻工业在这种政策性景气繁荣中落在后面,工资增长也低于资本密集型产业。

 

由于就业的大部分集中在工资增长慢的劳动密集型行业,“重资本—轻劳动”的生产结构导致了类似的国民收入(GDP)分配结构,劳动收入的比重下降,企业的资本收益(利润)以及政府税收比重不断上升。政府和企业收入主要用于投资,结果是居民消费需求跟不上投资所形成的产能增加,过剩产能就这样出现和积累起来。

 

需求派认为,如果基础设施投资导致对钢铁、水泥、煤炭、化工产品需求增加,这些有需求的产能就不能说是过剩产能;如果原来处于亏损状态,勉强维持的企业现在转亏为赢,这些企业就不是“僵尸企业”。只要尊重市场规律,在任何宏观经济形势下,应该消失的“僵尸企业”自然会在竞争压力下消失。

 

两军对垒,摆好架势。我们怎么看当前中国经济增长的主要矛盾呢?麻烦了,“权威”打架,只能靠自己观察和理论推理了。

 

首先,最重要的是一句是,“你们搞差的中国经济,你们要再搞回来”。,对中国官员们上“价格理论”课上说的话,到现在还适用。我这次回家,问做企业的叔叔阿姨,最近好不好做了?想得出,哪里能有好做的实体经济?

 

阜康,新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正是在这个地方,聚集了大量技术落后、环保不达标但在地方政府庇佑下存在的小钢厂。前几年钢材价格高的时候,在国道旁都可以看到一座座的炼钢炉,有当年“大炼钢铁”之势。3、4月份钢材期货价格飞涨,据说这个小钢炉在“庇佑”下又起来了。,地方政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巧立名目为钢铁立项,这是哪门子的“尊重市场规律”?地方政府行为逻辑不变,去产能就永无天日。

 

中国M2的增长率2015年是13.3%,GDP增长率是6.9%,但当年的名义GDP增长率是6.4%,M2增长率比GDP增长率高了7个百分点,这种情况下能不能说货币不够宽松,还需要刺激?经济逻辑上的推论,如果不是供给问题,不会出现产能过程,更不会出现高达237%的债务水平,逻辑上过不去,凯恩斯们对这些现象如何解释呢?

 

从供给侧的“柯布—道格拉斯生产函数”看经济增长,最重要的,不会引起边际收益递减的投入只有两个,一个是技术变革,一个是制度变迁。中国正处于一个剧烈制度变迁的“大转型”时代,,这意味着国家转型将遭遇更高的信息费用。达里奥所说的75年的长债务周期已经到头了,危机四伏的去杠杆化过程已经开始。

 

但需求派像鸵鸟,对极困难的结构性改革装没看见,困难会因为把头埋下,就不存在了么?

 

是的,我们已经不在堪萨斯了。

 

八、后记:气宗还是剑宗?


6月23号开始写,每天以两千字的速度推进,主线是研究方法。这是第八篇,也是这个系列的最后一篇了。

 

没想到自己能连着写一周。第一篇,我说,“在今后几天会连着写随笔,都是关于经济解释研究方法的,几篇不知道,随它去吧,写到无话可讲,懂得就坡下驴。”要感谢诸多朋友们的支持,你们的评论,建议,以及批评,都是我在“边际”意义上的改进,这对我非常重要。

 

全部文章,最重要的是一句话:制度与经济发展研究,受两个约束:真实世界的局限条件和自洽的理论结构;只有在两个约束下的研究成果,才是有解释力的。

 

萨缪尔森说,只要学会了供给需求,鹦鹉也可以成为经济学家。

 

没错,一切价格的变化以及价格变化所造成的后果,都可以用供给和需求来解释,。但,阿尔钦有一句说的更好,“They can parrot the theory, but they can’t apply it to problems”。如果经济学只是供给和需求,只是教科书上的概念,认真学过的同学都应该成为非常出色的经济学家。

 

真实世界中的局限条件太难调查,局限条件的选择和理论的约束,更难以结合,但这正是有解释力的假说必须要跃过的“龙门”。在讨论研究方法的时候,牢记这一点,单纯地谈方法和理论没有任何意义。我喜欢以实例子引出我的思想、用实例理解朋友们的思想。一个精心寻找的实例往往提供了比任何理论模型都丰富、准确的内容。是实例引导思考,而不是思想引导我们去“炮制”实例。

 

世界很复杂,用复杂的理论去解释复杂世界是没有出路的,因为世界只会比理论更复杂,出师未捷身先死,注定的。只有用上简单的理论,再加上复杂的变化,才能解释这个世界,后劲足。在我看来,经济解释的一切理论都可以归为一条:局限条件下的租值最大化行为;或者,更经济学一点:一条向右下倾斜的需求曲线。

 

这两条理论的道路,有点像金庸先生笔下的气宗和剑宗。重视那个呢?岳灵珊说两个都重视,而岳不群训斥两个都重就是两个都不重。道理没错。剑宗前期成长快,招式多而复杂。若在前期,剑宗会把气宗杀得哀鸿遍野。气宗成长慢但后劲十足,修到最后,只要有一个气宗弟子修成大师,剑宗的悲剧就来了。当然,除非你是令狐冲,再有好的际遇拜师风清扬,剑宗可以兴盛一时。但这样的概率有多大呢?时间又能有多长呢?我等普通人,可求么?

 

是的,我喜欢实例,喜欢实例引发的思想。一个精彩的实例,再加上有解释力的理论约束,思想,可以走的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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